剥去灵魂的外衣

——漫谈舞台剧《阿Q正传》及其它
老　枪

　　近闻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多文化表演艺术中心，邀请中国大陆的艺术家，在洛加大售票演出舞台剧《阿Q正传》，不免生出许多感慨：植根在本世纪初贫穷落后的中国土地上的“阿Q”，在本世纪末竟漂洋过海，来到了现代文明的代表国度美国，是哪根神髓贯通了这个已发生了万千变化的世纪？是哪种风骨征服了这个已面目全非的渲嚣的世界呢？
　　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著名的作家鲁迅创作的小说《阿Q正传》，自一九一七年问世即引起人们极大的关注，当时就有人对号入座，认为鲁迅笔下的阿Q分明写的就是他，因而对鲁迅大兴讨伐之师，大打笔墨官司。在随后的近一个世纪中，研究这部小说的文章可谓汗牛充栋。时至当代，这部小说也不知成就了多少硕士博士，这大概也是它的作者周树人——鲁迅先生始料未及的。其实，《阿Q正传》不过就是一部中篇小说，它既不象巴金的《家》、《春》、《秋》那样鸿篇巨制，也不如茅盾的《子夜》那样有扑朔迷离的故事情节、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它不过寥寥数万言，有名有姓的人物屈指可数，能讲出口的故事情节不过三五个，它似乎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然而，就是它——《阿Q正传》，将一个活生生的病态的中国人的灵魂剖示在光天化日之下，几乎每一个人从阿Q的身上都能读出自己，几乎每一桩让中国人蒙羞的历史事件都能在阿Q身上觅出它深层的原因。
　　话说到这份儿上似乎是“悬”了点，而事实确是如此。“精神胜利法”——这就是鲁迅独特的艺术创造及对中国文学的独特贡献。
　　小说中的阿Q是旧中国一个普通农民的代表，他穷得没有地方住，只能住在土谷寺里，挨了别人的打，说上一句“儿子打老子”，也就能够释然；他受了假洋鬼子和赵太爷的欺负却又去欺负比他更弱小的小D、小尼姑……他依靠自欺欺人的精神胜利法打遍天下无敌手，直至被押赴刑场仍执迷不悟，还无师自通地喊出一句：“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这部小说有一种近似黑色幽默的意味，在那些令人发笑的情节后面深藏着的是辛酸和悲哀。鲁迅笔下的 “精神胜利法”是对旧中国国民劣根性以及中国传统文化中主奴根性的淋漓尽致的批判，也是对人性弱点的深刻揭示。
　　一个成功的艺术典型往往具有超越时空的艺术魅力，阿Q及阿Q的精神胜利法正是如此。我们虽然身处二十世纪末的美国，但如果我们稍微留心一下身边的人和事，如果我们能客观实际地反观自身，就会发现精神胜利法同样如影随形地蜇伏在我们的身上，一有机会就会粉墨登场。
　　笔者刚到洛杉矶时，曾有一个很深的印象：无论遇到什么人似乎都是NUBER ONE，很让我为洛杉矶人才济济大为感叹了一阵子。后来跟朋友谈起来，他诡秘地一笑说：“不把自己吹成NUBER ONE怎么能唬得住人呢？！”这种漫无边际地“吹牛”，还有那种拉大旗做虎皮的“技法”（我实不愿意用“伎俩”这两个字使我们的同胞蒙羞），与阿Q想与赵太爷攀亲，吹说自己早年也姓“赵”是多么地相像。在美国待久了，还发现一个很让人感到悲哀的事，而且发现这种事有相当的普遍性，那就是：明明自己在这里经历着千般辛苦万般无奈，但向太平洋那边的亲戚朋友汇报时，一律地“报喜不报忧”。为了什么呢？一方面可能是为了不让家人和朋友为自己担心，另一方面则大多是为了“面子”。美国并不是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天堂，当你没有一技之长找不到一份稳定的工作时，当你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还搞不到一个合法的身份时，当你遭遇天灾人祸却因举目无亲，求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时，当如花似玉的你为了身份、或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嫁给一个可以做你爷爷的美国老翁时，当你的淘金梦想在餐馆厨房叮当做响的盘子声中、或在地下衣厂昏暗的车间里撞得粉碎时，美国——就是地狱。你身处地狱却还要赞美天堂，那是一种怎样的悲哀呢？一些姐妹或兄弟在遭遇了无法承受的挫折或苦闷后，向上帝伸出了求助的手，她或他们的归依不是缘于哲学层面的信仰，也不是缘于家传世袭，而是缘于无助。他们真的能得到来自上帝的帮助吗？据说，他们能。据说，还不仅仅是精神上的。我无意去品评有关这一切，更无意在上帝与精神胜利法之间画上个等号或是约等号，我至今还徘徊在上帝的门外。一方面，我不愿、也不敢亵渎上帝，如果真的有上帝的话；另一方面，我怕上帝累着；我想像中，上帝若是万能，他家的门槛必会被求助者踏烂的。我不时会有个小小的疑问浮上心头：基督徒克林顿为什么竟敢玷污圣洁的白宫而不惧怕上帝的惩罚呢？鲁迅笔下的阿Q是不是本不必住土谷寺的？是不是本不必靠捏一下尼姑的脸蛋来获取一时快感的，他的痛苦和灾难皆缘于他的缔造者鲁迅不是一个基督徒？我无意冒犯神灵，只是将自己的疑问信笔写下来而已。我言我所欲言，愿就教于大方之家。
　　在洛加大上演的阿Q舞台剧选取了小说的四个片段：“阿Q想姓赵”、“阿Q与女人”、“阿Q与革命”、“阿Q之死”。这四个片断都是原小说的精彩段落，基本能体现小说的精髓。有“老美”朋友参加了编剧与演出，扮演阿Q的就是一位美国人。我不知创作者对鲁讯创作这部小说的历史与文化背景能有多少了解，也不知他们用舞台剧的形式搬演《阿Q正传》能否准确地传达出原著的神韵，但有一点是可以断定的，那就是他们认可小说跨地域、跨种族的现实意义，他们用舞台剧的艺术形式表现阿Q的大胆尝试是值得赞许的。舞台上被剥去外衣的阿Q因炫耀自己曾姓赵而遭毒打，但愿它的创作者能够剥去阿Q灵魂的外衣，塑造一个活生生的现代阿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