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马倥偬六十载 应似飞鸿踏雪泥

——访黄埔老将军刘子清

宋伟建

  在中国现代史上,黄埔军校是一个十分奇特的现象。在近半个世纪的历史时期里,中国这个大舞台上上演的形形色色的历史活剧,无论主角还是配角许多都出自黄埔军校。黄埔军校最初是国共两党合作的产物。在东征北伐中,它的学生曾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而在随后的十年内战里,昔日同窗在战场上兵戎相见。三十年代后期日冠入侵,黄埔同学再度联手,共同导演了无数威武雄壮的战争戏剧。可在随后的内战中,同学之间又大打出手,最后一些同学沦为另一些同学的阶下囚。黄埔学子们大概无一不信奉某种理想或主义,无一没有书写历史的壮志豪情,但他们大概没有想到,在书写历史的同时,他们也写下了怪诞,写下了滑稽,写下了幽默,写下了悖论……当一位几乎跨越了一个世纪生命历程的老人向我讲述与之相关的人和事时,我强烈地感觉到,历史的本质本来就是荒诞可笑的,它的壮严和堂皇不过是人们根据需要强加给它的而已。
  刘子清老人是黄埔二期学生,今年已是九十三岁高龄。七十余年前的一天,当正在乡下的家里看小说的他被邻居许胖子鼓动起来去报考黄埔军校时,他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他个人的命运从此就跟整个中国的命运连在了一起。他从黄埔二期的一个毛头小伙子,官至国民党陆军政治部主任。数十年间,他曾叱咤风云,也曾颠沛流离,个中滋味,许多难以向人诉说。当他在耄耋之年,在身为大陆全国政协委员的儿子的陪同下再度登上长城时,回眸如烟往事,心中涌动着的是怎样的情感波涛?当他在洛杉矶寓所的墙壁上写下“你年太老,应自我约束”、“有容乃大,能忍自安,话最好少说”这样的字样时,对近一个世纪的人生有怎样的感慨?笔者无意去触动老人那深藏心底的历史情愫,只是从他天马行空的思绪涟漪中感受他的人生,感受历史的脉动……

东征路上,蒋介石曾拍案而起

  东征北伐是黄埔永远的骄傲,征讨叛军陈炯明的第一次东征的淡水镇之战,刘子清成为一名真正的战士,在这次战斗中,他打响了平生第一枪。他回忆说,那时的国民革命军是真正受老百姓爱戴的队伍。因为广东的男人大多都去南洋经商做买卖去了,支援部队作战的挑夫是清一色的女子,但从未发生过任何性骚扰事件。老人戏谑地说:我们那时可比今天的克林顿年轻多了!
  两次东征是国共两党共同书写的一段可歌可泣的历史。有黄埔三杰之一雅号的陈赓,曾在第一次东征中,冒着生命危险救过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黄埔军校校长蒋介石的命。那是在对林虎的一次战斗中,部队陷入重围,眼看着敌军潮水般涌来,是陈赓背起蒋介石一口气跑了好几里路,使蒋介石脱离了险境。此事曾在黄埔传为佳话。
  刘子清将军说:那时国共两党同仇敌忾,记得在第一次东征取得胜利后的庆祝会上,有人说共产党搞分裂,应予以消灭。蒋介石听后拍案而起,怒斥道:谁要消灭共产党,我就消灭谁!
  世事就是如此难料,刘子清亲眼目睹这一幕之后没过多久,国共就分道扬镳,并从此刀兵相见。但谁又能料到,时至九十年代,中国大陆又投资修缮蒋介石故居,辟浙江奉化为旅游景点。海峡两岸的中国人在经历了近半个世纪的分离之后,又相互频送秋波,目标指向了未来的统一。尽管目标的达成尚须时日,但正如刘子清老人所说: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是中国历史演义的大势,海峡两岸终归要走向和平统一。老人以极大的热忱期待着这一天,一九九六年三月,他写下长文《台湾海峡两岸未来统一的蓝图》,分别寄给大陆和台湾的领导人。老人的拳拳报国心、殷殷思乡情令人感动。

周恩来选我当“党代表”

  回顾国共合作时期的黄埔军校,刘子清老人对当时任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的周恩来第一次约他单独谈话的情形记忆犹新。刘子清说,他的连“党代表”的头衔就是周恩来选定的。
  黄埔军校时期,共产党员可以个人名义加入国民党,连队的“党代表”名义上是国民党的党代表,实际上有一些加入国民党的共产党人也被选为“党代表”。
  那是黄埔二期学生将要毕业时,各连选举新的党代表。周恩来约见刘子清,请他回答两个问题,一是对革命的前途有什么样的看法,二是对国共两党合作持何看法。刘子清说:我当时对国共合作有信心,认为在俄国人的帮助下,革命一定能够成功。我举出人人皆知的“折一易,折十难”的筷子的故事印证我的看法,周恩来点头称是。他对我说,做连党代表比做连长还要难,因为连党代表不仅要做士兵的表率,还要做官长的表率。刘子清回忆说:与周恩来第一次面对面的交谈,他那浓浓的眉毛给我留下的印象特别深,他讲话声音略有点浊,鼻音稍浓,说话一板一眼,清清楚楚。周为人很和气,他讲政治课多偏重共产革命。就是在这次谈话后我被选为连队党代表。
  抗日战争时期,国共二度合作。在重庆,刘子清又与昔日的老长官周恩来相见,因为这时候彼此身份地位已大不同于黄埔时期,用刘将军的话说,就是为了避嫌也不能有过多的个人交往。
  时至四十年代后期,国军成了战场上的输家,许多当年的黄埔生沦为他们另一阵营的同学们的阶下囚。刘子清从两个渠道得知,周恩来曾向张治中打听他的生死下落。刘子清向笔者讲述这段往事时,感叹周恩来看重师生之谊,对周的敬重之情是溢于言表的。

高魁元借林彪的光当上国防部长

  刘子清将军在蒋介石麾下数十年,所著文章对蒋氏不乏颂扬之词,然而,回顾起国民党兵败大陆的经历,他不无悲哀地说:黄埔学生在老蒋手下只是看家护院而已,只能为他打天下,不能与他共政权,他重用的还是那些浙江人。刘子清举证说,杜 就曾在一张纸上写下了这样几个字:“何必为几个浙江人卖命呢!”
  但是,蒋介石又深知黄埔学生对他的重要性,这从他后来为儿子蒋经国办学校可见一斑。那是抗日战争时期,重庆大后方有“蒋家天下,陈家党”之说,蒋介石想为从苏联回来的儿子安插个位置,却遭到陈某人的抵制。于是,蒋介石便成立了“中央干部学校”,他亲任校长,由蒋经国出任教育长,意在为儿子培植亲信。他的目的最终是实现了,后来蒋经国的许多亲信都是出自原中央干部学校。
  与蒋介石对黄埔学生的态度相对比,刘子清感叹地说:毛泽东之所以能得天下,一个重要原因在于他能重用黄埔学生,与他们同甘苦、共生死、共成败,长征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大陆易主后,毛泽东用林彪当国防部长也是一个很好的例子。那时台湾也在选国防部长,当林彪当国防部长的消息传到台湾后,有人进谏说,大陆可以用黄埔生当国防部长,台湾为什么不能。在这种情况下,高魁元才当上了台湾的国防部长。因此有人打趣说,高魁元是借了林彪的光才当上了国防部长的。他与林彪同为黄埔四期学生,不仅是同学,而且是住一个屋,睡上下铺。

国民党爱武斗 共产党爱文斗

  刘子清老人对国共两党的成败还有一个很意思的看法,那就是:国民党爱武斗,共产党爱文斗。他说:北伐之后,国民党自己打起来没完没了,几乎每一个人都反过蒋。先是冯玉祥跟老蒋打,后来是冯、阎(锡山)联合打中原大战,还有李济深的反中央,李(宗仁)、白(崇禧)逼蒋下野等等,不一而足。这些内战给了共产党可乘之机。而共产党呢,只有文斗,极少武斗。四九年前的所谓路线斗争是文斗,之后一次次地“三反”、“五反”、“反右”,以至“文化大革命”,斗来斗去只是文斗,军队之间没有开仗,国民党也就没有得到任何卷土重来的机会。
  老人回顾国共两党的恩恩怨怨,发历史之感慨。可凭心而论,共产党的文斗需要检讨的地方一点也不比国民党的武斗少。虽说没有山河分裂,虽说少了些生灵涂炭,但那些文斗一样给国家和民族带来了巨大的灾难。好在被无情的历史无数地嘲讽过之后,人们终于长了些记性。海峡两岸的中国人都逐渐懂得了壮重自强,懂得了让人民吃饱过好是头等大事。在赢得了世界的关注和尊敬之后,绝大多数的中国人又在想着过一家人的日子,国家的统一成了世界炎黄子孙共同的心愿。
  但愿在五千年中华文化的沃土上成长起来的中国人,早一天生活在照耀着中华文明之光的同一片蓝天下,让历史的嘲讽从此离我们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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