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是他心中永远的“罗马帝国”
——记著名电影导演罗马
宋伟建
在世界文化史上,“罗马帝国”代表了一个时代。科洛西姆大斗兽场、潘提翁神庙等规模宏大的建筑是辉煌的罗马帝国时代永远不朽的文化遗产。因此,在文化的意义上,“罗马帝国”成为世人心中的圣殿。对于生长在大陆,发展于香港,现落脚在美国的著名电影导演罗马来说,电影是他心中永远的“罗马帝国”,是他心中的圣殿!
罗马原名罗秋湖,在他年方十七八岁,在香港进演员训练班时,邵氏公司的老板,后来事业如日中天的邵逸夫的哥哥邵村人先生为他更名“罗马”。虽说当时的他并不知道什么“罗马帝国”, 也未曾想到领受“罗马帝国”的什么荫庇,但他的事业后来蒸蒸日上,一天天“辉煌”起来,却也是不争的事实。他从一九六八年独立执导第一部影片,在随后的二十年里,竟编剧、导演了四十余部电影,与此同时,还创作了大量的脍炙人口的小说、广播剧。他何以能如此高速度地创造出那么多令世人惊叹、令同行艳羡的作品来?人们真得忍不住要问一句此“罗马”与彼“罗马”究竟有什么关系?
话说当年,我感受到他掩饰不住的自豪与欣喜
笔者是在位于洛杉矶东部的核桃市山上一所漂亮宅院中访问到罗马导演的,他面色红润,保养得很好的身体略有一点点发福,讲起话来侃侃而谈,不时地会站起来边走边说,那种谈吐风范会让人联想起他在影片拍摄现场挥洒自如、指挥若定的情景。
罗马先生的祖上与艺术并无渊源,祖父虽曾考得清末探花,外祖父虽曾贵为贵州提督,但除了能花钱买些古董摆在家里装点门面外,对艺术是一窍不通的。及至他的父亲则是做买卖经商,大陆改朝换代,他把儿子送到了香港,自己以“民族资本家”的身份留在了国内。“三反”“五反”他侥幸过关,但终未能逃过“文革”一劫。提起这些往事,罗马先生说:那是整个国家的灾难,个人已无可抱怨,好在这一切已成了历史。
他一九五O年到香港后,就读中英书院,一九五四年毕业时,恰逢中国电影专科学校在港诞生,他神使鬼差地放弃了当时人人羡慕的移民美国的机会,进入了电影学校学起了电影,从此便绑在了电影这架战车上,至今已征战了数十年。
他回忆说,那时的电影学校不像现在分科很细,他们学的是电影“全科”,四年里边,编、导、摄、美、化、服、道,以及作曲、剪接等等样样都学。所以,罗马先生说他可以大言不惭地称自己是科班出身。及至毕业,邵氏电影公司选中他进演员训练班学表演,可他志不在演,每逢进片场对其它行当都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他没有成为一名合格的演员,从这个角度讲,他有愧于为他更名的邵氏老板。但谁又能想到,若干年后,就是这个在表演课堂上不用功的小青年竟成了邵氏的签约导演,后来更以“罗马电影公司”的名义成为邵氏唯一的子公司,并为邵氏挣得无数令人垂涎的名和利呢?“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古老的中华文化有最恰当的词汇来描述这种情景。
在罗马的艺术道路上还有一个十分有趣的现象,那就是他自演员训练班毕业后,曾一度迷上了写小说,直写得如醉如痴,欲罢不能。诸如《十字架下的恋情》、《曲终》、《情人的婚礼》、《再见安妮,再见!》、《蓝夜曲》等情爱小说,曾令香港无数善男信女为之倾倒。小说本本畅销,许多报刊上连载,电台经常连播,一时间,“小说家罗马”走红港九!这时的香港百姓谁也没有料到,数年之后,他摇身一变又成了“大导演罗马”。人们注意到,他执导的影片许多都改编自他的小说。迄今为止他导演的四十余部电影,其中大部份他是集编剧、导演于一身的。他能在有限的生命里将两种艺术形式都娴熟地把玩于股掌之上,将二者恰到好处地结合应是其成功的秘诀之一。
罗马用“新派”这样两个字来评价他的电影,我想可能同时也适用于他的小说。他说他喜欢《家》、《春》、《秋》,喜欢《红楼梦》,但更喜欢新潮的东西。他说:“自觉人生不够深奥,因此,多投年轻人所好,表现青春,表现新的观念与新鲜事物。”他的这种选择,带动了香港电影题材的转变。这一点,曾得到香港影评家们的首肯。当他给笔者讲起《春晓人归时》、《红灯,绿灯》、《浪子与修女》等影片在香港及东南亚的演出盛况时,那种得意之情是溢于言表的。
师恩不忘,听罗马讲述黑泽明、严俊、邵逸夫……
罗马先生之所以能取得杰出的艺术成就,除了天赋之外,他谦虚好学、尊师重教是原因之一。笔者从他的谈话中,强烈地感受到一个信息,那就是他每提起电影前辈总不忘记说自己从他们身上学到了些什么。
世界著名的大师级电影导演黑泽明不久前去世了,“美国之音”的记者在采访罗马先生后,禁不住对他精斟的评价大加赞赏。罗马先生曾两次乘飞机专程赴日本观看黑泽明拍电影,说起那片场鸦雀无声、严肃认真的拍摄情景他赞叹不已。黑泽明曾对他说:首席副导演要从推摄影车做起。这番话给罗马留下了深刻印象,导演大师的严谨让罗马心悦诚服。当罗马在他宽敞的客厅里一边踱步一边专注地回忆亲耳聆听黑泽明教诲的情形时,笔者强烈地感受到罗马先生对这位大导演的敬重之情。
在翻阅他即将出版的英文版纪念册《罗马从影经历》时,笔者看到在香港第一代大导演、著名演员严俊的一张剧照旁,有一段中文这样写着:“一代巨星,伟大的电影人——严俊,为他的学生罗马演出最后一部影片。”我诧异为什么在一本英文纪念册中会出现一段中文,罗马先生解释说,那是为了强调,为了引人注目。无论是那段话本身的意思,还是这种特殊的编排,都透露出罗马先生不忘师恩的品质与胸怀。罗马做副导演的最后一部电影是师从严俊的。他拍《火恋》时,已息影多年的严老先生应他之邀出演一个角色,令他感动不已。
他与大名鼎鼎的邵逸夫先生共事了许多年,他执导的许多部影片都是与邵氏公司合作的。他至今念念不忘的是,邵氏公司在他刚毕业时选他进表演训练班培养了他两年,虽说他最后没有成为演员,但那两年他还是受益不浅的。他与邵逸夫先生私交很好,许多电影都是他给邵逸夫讲故事讲出来的。当然,有时也有不同意见。比如,他给邵先生讲《今生今世》的故事时,邵先生听得直入迷,听完后说了一句:“好!很好!拍吧,拍出来咱俩看。”他一听心就凉了,因为他知道邵先生是不可能投资拍一部只给他们两个人看的电影的。他的故事虽好,但却是一部艺术影片,少了些商业片要素,邵先生是不会做赔本买卖的。后来,他自己的公司投资拍摄了这部影片,该片在一九七九年的亚洲影展上获得了最具艺术性影片大奖。不过,用罗马先生的话,这部影片还是让他赔掉了一座楼。然而他无怨无悔,因为这部影片凝聚了他执着的艺术追求。
为拍《西游记》,他上了“黑名单”
罗马先生的执着不仅仅表现在艺术上,他的另一份执着更让人钦佩,那是一种男子汉的铮铮铁骨,是一种热爱祖国的高尚情操。
八十年代初,大陆改革开放已成气候,为繁荣国内电影市场,文化部门邀请一些优秀的香港导演赴大陆拍片,李翰祥、胡金铨都在邀请之列。后来李翰祥拍了《瀛台泣血》、《火烧圆明园》,胡金铨拍了 ,都得到很好的评价。罗马也是被邀导演之一。但由于当时他为邵氏拍的几部片子还没有在台湾发行,若他进入大陆拍片,那几部片子就会被台湾拒之门外,为了邵氏公司的经济利益,他没有接受大陆的邀请。时至一九八 年,他参加长城饭店开幕式时,大陆方面再度发出邀请,这时他已无羁绊,便提出要拍就拍《西游记》,并且要到唐僧取经走过的丝绸之路上去拍。经一番周折后协议达成:由他在香港筹集百分之六十资金,与天津电影制片厂合拍该片。时任天津市长的李瑞环曾拍着他的肩膀说:希望你能为天津拍一部好片子。他大受鼓舞,表示一定要拍出一个高水平、大气魄的《西游记》。
然而,当他带着二十多人的拍摄班底到达合拍单位——天津电影制片厂,走进厂里一看他就傻了眼,根据他十多年的拍片经验,他预感到天津厂难以胜任这部有一定规模的影片的制作。随后几个月的拍摄经历证实了他这一预感不谬。当从大西北的外景地回来后,他和港方的投资人有意请北京电影制片厂或上海电影制片厂参与此片创作,以摆脱已陷入的困境。碍于种种原因,此目标未能达成,电影《西游记》的拍摄也就搁浅了。
有意思的是,当他返回香港再要为邵氏公司拍片时,却遇到了一个难以回避的问题,那就是:他必须签署一份所谓的“悔过书”才可以再执导筒,不然的话,他拍的片子台湾就会拒绝进口。没有那一家电影公司愿意放弃通常会占总发行收入三分之一的台湾市场的。尽管这一纸“悔过书”只是一个形式上的东西,尽管与大陆合作过的导演不少都签过这个并不算什么东西的东西,但当他看到那满纸的“匪区”、“共匪”、“误入匪区”等等字样,还是气不打一处来:那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是我们的祖国,是我们的故乡,是我们根之所在!已经几十年过去了,还称那里为“匪区”,不是荒唐透顶吗?!看着这“满纸荒唐言”,可怜我们只有“一把辛酸泪”了。他坚决拒签了那份东西。
他要去美国大学读硕士,人家让他当导师
在香港不能再拍片子,他认了。给别人当当幕后策划、顾问之类,操刀改改本子,与此同时,他期待着《西游记》能再度开拍。时至一九八七年,他随妻子一起移民美国的排期到了,就来到洛杉矶。
刚来的前几年,虽说常回香港,还是不能拍片。于是有朋友建议他闯闯好莱坞试一试。著名的百老汇戏剧《花鼓歌》的编剧黎锦阳先生带他到哥伦比亚电影公司和派拉蒙电影公司去应征。那时,这些电影公司还没有意识到中国导演在武打方面的善长,而是比较注重对美国文化的了解。罗马先生未能如愿。这时,他萌发了进入美国大学学习,拿一个电影学位的想法。一来可以弥补一下自己对美国文化了解的不足,二来也看看美国的电影制作到底怎么回事。他很快便开始申请。收新生入学人家总要了解一点学生的背景材料,他便按要求把自己从影以来的简历及作品目录寄给了学校。出乎预料的是,当学校看了他长长的作品目录单之后说,你还学什么硕士,你应该来当教授,给我们的学生当导师了。这个小插曲曾让当时的几位知情者好兴奋了一阵子。后来由于其它的一些原因,他没有去上学。
忽一日,他接到派拉蒙的一位经纪人打来的电话,称他在纽约看了他导演的片子《巴士站》,便到香港去找他,费了许多周折才知道他已移民美国。他认为罗马先生完全具备在好莱坞拍片的条件,希望能做他的经纪人。他亲自登门拜访罗马导演,交谈甚欢。他的这次拜访还出现一个小插曲。因这天恰逢罗马先生家开PARTY,罗马先生的小女儿罗蓝亚的歌喉吸引了这位到访者的注意,他热情地为罗蓝亚介绍一位与肯尼迪家族有关系的音乐老师教她唱歌,罗马与女儿都喜出望外。事情后来的发展竟使得罗马一家成了爱德华·肯尼迪家族的常客。
罗马导演有一个温馨的家,太太是台湾师大毕业,现在这里的一所中文学校当老师。另外两个女儿都在上大学。罗马先生说他一生别无牵挂,就是要在电影这个行当里好好地做下去,他目前已有两三个电影剧本的构思,笔者能感受到他那种蓄势待发的状态。他说年龄只是一个数目字,关健决定于一个人的心理状态。他每天都去游泳,要保持一个健康的体魄。我们期待着罗马导演有朝一日能在好莱坞闯出一片天,再造他心中的“罗马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