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飞莺与“美丽的香格里拉”
宋伟建
这美丽的香格里拉，这可爱的香格里拉。
我深深地爱上了它，我爱上了它。
你看这山偎水涯，你看这红墙绿瓦。
仿佛是妆点着神话，妆点着神话。
……
这是一首在中国以至整个东南亚传唱了半个多世纪的电影歌曲，它那脍炙人口的歌词，优美动听的旋律，以及演唱者那甜润美妙的歌喉，曾令无数歌迷影迷为之倾倒。它是一九四六年拍摄的一部歌舞影片《莺飞人间》的插曲之一，演唱者名叫欧阳飞莺。《莺飞人间》这部歌舞片是日本投降后在上海最早拍摄的几部影片之一，它成功地运用歌舞影片的艺术形式，传达了艺术应该面向工农，应该走大众化之路这样一种为广大平民百姓所接受的思想倾向，影片公映后在全国以及东南亚引起相当大的轰动，特别是《美丽的香格里拉》这首歌曲迅速传唱开来，它的演唱者欧阳飞莺也随之名声大噪。
时光如梭。当年在上海滩红极一时的年轻貌美的欧阳飞莺如今已步入古稀之年，命运之船载她颠沛流离数十年，最后在离她的祖国千里万里之遥的太平洋彼岸的美国洛杉矶，为她觅到了一个宁静的港湾。在离好莱坞影城不远的一条僻静的小街上，欧阳飞莺女士独自一人住在一座房子里，过着平和恬淡的生活。时间和空间已消弥了她往日的辉煌，但却不能化解她对往事与故乡的眷恋，不能减弱她对音乐的一如既往的挚爱。最近，由她口述，别人执笔整理的她的一本传记《我唱香格里拉》在台湾出版，洛杉矶华人社区的中国书店里也有这本书在出售。恰逢中国大陆新近制作了一张《百年老歌经典》CD，《美丽的香格里拉》也被收录其中，这两件事重燃人们对欧阳飞莺的兴趣，这也是促成笔者登门拜访她的直接缘由。
当我揿下门铃，欧阳飞莺女士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是很些意外的。时年七十八岁的欧阳飞莺面色红润，直直的腰板，虽算不上驻颜有术，但看上去一点不显老态。她上身着一件红黑相间有金黄色边饰的毛衣，戴一付有金黄色饰链的眼镜，抹着淡淡的红唇，给人一种精神矍铄的感觉。她一人住着三室一厅的房子，一架大大的三角钢琴摆在门厅里。为了翻看材料方便，我们在餐桌前坐下，老人热情地为我沏茶，我随手翻看她为我准备好的材料和照片。
我惊异地发现，欧阳飞莺女士保存着很多很好的历史资料，其中有许多当年《莺飞人间》在上海演出时各报刊刊载的消息、海报、评论等等，欧阳飞莺女士告诉我，这些剪贴的很好的资料是一位对她仰慕了数十年的歌迷寄给她的，其中还包括一盘录制了她在不同年代演唱的许多歌曲的录音带，这位素不相识的歌迷如此痴迷地热爱的她的歌曲，曾令她大为感动。许多陈旧发黄的照片映入了我的眼帘，它们记载着欧阳飞莺成长的足迹，记载着她当年的辉煌，每一张照片都是一段尘封的历史，每一张照片的背后都有一段动人的故事……
欧阳飞莺原名叫吴静娟，“欧阳飞莺”是她的艺名。她祖藉江苏吴县，一九二零年出生在上海一个信仰佛教、旧礼教的小康之家，小的时候曾差一点被笃信佛教的父亲送到普陀山做尼姑。她从九岁开始喜欢上了电影，常常让妈妈带她去看电影，蝴蝶、阮玲玉是她心目中的偶像。她稍稍长大些的时候，淞沪战争爆发，日本鬼子的飞机轰炸上海，她亲眼目睹了日寇的凶残，在全民抗战的号召下，爱国心切的她竟悄悄溜出家门参加了新四军的游击队，这期间，她的意志和性格都得到了磨砺。后来在一次行军中她掉队了，跑到了国民党军队的地界，竟又阴差阳错地当上了“忠义救国军”。汪精卫在南京成立了伪政府，她最痛恨汉奸，竟为此学习特工，一心想着有朝一日要亲手杀了这个汉奸。后来，她被派往上海，不久被日军逮捕。她佯装归顺，暗地里仍坚持抗日，后因将日寇准备破获国军地下电台的情报及时送出而立功。日寇投降后内战爆发，她痛恨中国人打中国人，拒绝了国民党让她继续为他们工作的要求，离开军队到了地方。这时，一些电影公司迁回了上海，导演方沛霖要拍一部歌舞片，看中了已在上海走红，与周璇、白光、李丽华同享盛名的欧阳飞莺，请人为她度身订做了剧本《莺飞人间》，随着电影的成功，欧阳飞莺便名扬天下了。后来，她随一艺人团去菲律宾访问，应邀与新婚不久的夫婿一起留在了菲律宾。后入大学进修音乐，毕业后开班授课，教授了无数弟子。夫婿去世后，欧阳飞莺移民美国定居。
我委实没有想到以一代歌星之盛名享誉海内外的欧阳飞莺竟有着如此丰富多彩的人生经历，听着欧阳飞莺女士娓娓道来的叙述，我不由地想到：五光十色的社会造就了五光十色的人生，当在耄耄之年回首往事时，你会发现太多的偶然和意外改变了你原本应是那样而不是这样的生活。人的一生关健处只有几步，能够把这几步用心走好，到头来能大至说个人生无悔，也就可以善终了。
欧阳飞莺走上歌坛就是很偶然的。一次，她在哥姐的带领下去舞厅玩，恰遇舞厅歌手不在，哥姐就怂恿她上台去唱，她从小胆大，上去就唱，结果一曲下来就被乐队指挥看中，逐渐就唱红了。后来，上海有名的百代唱片公司为她灌制唱片，她站在麦克风前刚一张口，录音师就从录音间里跑了出来，把麦克风移得离她远一些，如此这般移了三次，录音师感叹地说：“你音域又高又广，跟周璇完全不同。”她后来被选中参演《莺飞人间》，也是由于导演看中了她的这一特点。还有一次，她与周璇同台在大光明剧场演出，事后进行评比，因剧场的麦克风是吊在空中的，习惯于在电台演唱、有金嗓子之称的周璇因音域较窄演唱效果不好，第一名让欧阳飞莺得了去，周璇因此大哭了一场，从此不再在舞台上演出。
欧阳飞莺自一九四八年离开中国大陆后仅回过两次国，一九九四年第二次回国，祖国的巨大变化、人民的富裕、国家的强盛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对中国的新一代领导人也有很好的看法，相比之下，她觉得台湾的领导人开会时吵吵闹闹，甚至动手打架，实在不象话，还有那个国家象台湾这样呢？！她透露说，《莺飞人间》当年在大陆公映后引起轰动，但有几首歌如《创造》、《启示》等在台湾是禁唱的。对于这本书能够在台湾出版她是高兴的，但她更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在大陆出版她的书。
欧阳飞莺女士有四女两男，大女儿在意大利，三女儿留在了菲律宾，其余几个孩子都在美国洛杉矶，住在离妈妈不远的地方。如果不是因为妈妈喜欢清静，孩子们是都愿意陪她一起生活的。欧阳飞莺女士说，孩子们都继承了她的音乐天赋，他们一家人就象一个小合唱团，高中低音都有。每逢她的生日或其它聚会的日子，他们就会来个大合唱。笔者问起她的日常生活，她介绍说，她信基督教，是上帝的女儿，每天要有许多时间做祷告或读《圣经》，下午她通常会边弹琴边“吊”嗓子，然后唱一唱歌剧中的唱段，有时也唱唱英文歌或西班牙歌曲，这个习惯许多年来没有改变。她至今仍十分热爱歌唱，通常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演唱机会的。说着她站起身走到钢琴旁坐下，十分流利地弹出一串音符，随之引吭高歌，她那底气十足、浑厚高亢的嗓音很令笔者吃了一惊。
短暂的采访结束了，欧阳飞莺女士乐观豁达的生活态度以及她的热情和友善给笔者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祝愿她与她的《美丽的香格里拉》能够带给善良的人们更多的欢乐。
（编后记：记者采访时曾就由欧阳飞莺口述、他人整理出版的《欧阳飞莺回忆录·我唱香格里拉》一书中的一些情节提出询问，当问道第七十六页“跨海菲国演出”一节中写到的“因为我曾参加过‘忠义救国军’……牵连了一百人左右”这个事情时，欧阳飞莺女士说她没有说过这个话，因为根本就没有这些事情。当记者翻开书找到这一页给她看时，她细细看后说：这都是整理者加上去的，书中还有一些地方也都是整理者加上去的，她是不满意的。四月十四日上午，欧阳飞莺女士又打电话给记者，说她特地找出自己的口述录音听了一下，根本就没有那些话，并说她已问过了书的整理者，对方说是听别人说的加上去的，整理者答应在本书再版时改掉它。她希望本刊在发表这篇文章时，能说明一下这个事情。遵嘱特予说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