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千万人我亦往 拼将余生颂国父
——专访孙中山孙女孙穗芳 (上)
◎ 宋 伟 建
在中国近代史上,对立的两个政党通常对于一位历史人物总会有褒贬不一的评价,唯有孙中山是个例外,他既被国民党奉为“国父”,也被共产党称为“民族英雄”“中国民主革命的伟大先驱”。2016年11月12日,是孙中山诞辰150周年纪念日,中国大陆官方已宣布将举办隆重的纪念活动,身在台湾的国民党届时虽已下台,也会以多种方式纪念国父诞辰。“孙中山研究”料将在本年度成为学术界的一门“显学”。
在庞大的纪念、研究孙中山的队伍中,有一个人是不容忽视的,她就是孙中山的孙女——孙穗芳。
今年已80高龄的孙穗芳在孙中山的四个孙女中排行第三,现任孙中山和平教育基金会主席、夏威夷中国妇女慈善会会长、夏威夷太平洋大学校董。
多年来就有评论称,在孙中山的家族后辈中,孙穗芳是最为积极活跃的孙中山学说、思想的宣传者。因了一个偶然的机遇,笔者有幸见证了此言不虚。
2015年11月,拉斯维加斯举办“2015年第一届亚洲文化节暨孙中山诞辰149周年纪念铜像揭幕仪式”,在本地画家张可可的帮助下,孙穗芳女士得以亲临拉斯维加斯参加揭幕仪式,当晚,在张可可先生
家中,笔者对孙穗芳女士进行了长达一个多小时的专访。
孙穗芳在儿子王祖耀的陪同下来到张可可家。只见她着一身红衣红裤,面色红润,虽已年届80,但步履不见沉重。实际上,她当天行程特别紧凑,老人家有些疲惫也是必然的,笔者便让她斜倚在客厅的沙发上,打算进行一个简短的访问。出乎笔者意料的是,孙穗芳女士精神饱满,特别健谈,访问过程中大多是她侃侃而谈,并不时从笔者手中拿过笔和纸,把一些生僻的字句和一些英文字写下来。当说到她接下来的行程时,她亲笔写下的行程让我和张可可先生都大吃一惊!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她首先要远赴中国大陆广东中山和台北,然后返回纽约,之后是西雅图,接下来再返台湾台中……全部行程都与她捐赠孙中山铜像的活动有关。一个耄耋老人如此不辞辛苦地满世界奔波,只为了宣传、纪念她心中的偶像、祖父孙中山,为了继承祖父的遗志,为了实现祖父憧憬的美好的世界。“海峡两岸以及世界各地有多少学者在研究宣传孙中山的学说、思想,您这么大年龄了为什么还要如此辛苦地亲自上阵呢?”孙穗芳这样回答笔者:“我过去的几十年是这么做的,现在活着仍要这么做,就是只有一个目的,一个任务,宣传祖父的思想。”
“虽千万人我亦往,拼将余生颂国父!”我深深地为老人家鞠躬尽瘁的精神所感动了!
尴尬的身世 勇敢的抉择
孙穗芳1936年出生在上海。母亲严蔼娟与父亲孙科同居怀上了她,但在她还未出生之前,父亲就移情别恋与别人结婚了。因此,没有父爱的孙穗芳的童年生活没有给她留下什么美好的记忆。那是战乱频仍的年代。也许是因了日寇侵略的原因,1939年,她随母亲去了香港,1941年11月,因患百日咳又不得不回到上海治疗,在上海读了小学;之后,她又到台湾和香港居住过一段时间,1951年被母亲送回上海,住在姨母家,从读初二一直到上大学。
孙穗芳小时候从来没有见过父亲。13岁那年她曾去香港认父,但未能相见。她慈爱的大祖母卢慕贞看到长得眉清目秀、像极了两个姑姑的小穗芳泪水不住地留,一心要把她领回孙家。但此时已改嫁的母亲坚决不肯,孙穗芳只好又回到了上海外婆家。那时的穗芳虽小小年纪,但已能了解许多人情世故,对成人世界的一些作为心怀芥蒂,幼小的心灵被深深的孤独所占据。不过,这次省亲她还是了解到父亲非常看重学习,并希望她能够去美国读书。尽管她因父亲没有见她而赌气拒绝了去美国,但在接下来的年月里,她还是把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了读书上。
孙穗芳聪明过人又勤奋好学,成绩一直很好,高中毕业时她的成绩是全校第一名,但在升大学的时候却遇到了麻烦,无缘无故地不让成绩名列前茅的她进入大学。那是阶级斗争如火如荼的年月,她猜想到一定跟她的生身父亲有关。在这关键时刻,她想到了她的祖母宋庆龄,她写信向祖母求助。宋庆龄回信安慰这位从未见过面的非嫡亲孙女,就是这封回信被聪明的穗芳交给了有关部门,她在第二年终于考入了上海同济大学。尽管大学期间,她遭遇过许多不公平的对待——比如在反右斗争中她受到过批判;明明考了5分却被说成不及格,还不让补考;58年秋到上海郊区劳动,她被安排睡在潮湿的地下,老鼠在身边爬来爬去,以致患上了风湿性关节炎……她明知道发生在她身上的这些是不公平的,但她没有自暴自弃,也没有自怨自艾,她没有再向祖母求助,而是以一已之力顽强地战胜了这一切。她对祖母宋庆龄的感激之情一直藏在心底。1981年5月29日宋庆龄辞世,6月,孙穗芳专程前往上海参加了在万国公墓举行的宋庆龄安葬仪式,对祖母宋庆龄表达了她最后的敬意。
孙穗芳对她亲生父母间的一些恩怨并不缺乏了解,对母亲的一些做法也并不认同,这反倒更让性格倔强的她期待着与亲生父亲的见面。直到1966年11月,她已30岁时,这一愿望才得以实现。她是在大哥孙治平的帮助下,第一次见到曾任国民政府立法院院长要职的亲生父亲。此时的孙科已75岁高龄,垂垂老矣,对自己的这个从未享受过父爱的亲生女儿也心怀愧疚。女儿说:“我长得那么像你,你为什么不要我?”孙科面对这样的质问也没有生气,因为他知道自己欠这个女儿的实在太多了。实际上,已近暮年的孙科是在知道自己来日无多的情况下,叫穗芳的大哥孙治平到香港把她接到了台湾,与这个从未谋面的女儿见面的。从那一年开始,到1973年孙科去世,孙穗芳每年都会两次回台湾看望父亲。
孙穗芳说,她清楚地记得,父亲有一次对她说:“读有用书,养浩然气”。13岁那年,虽见父亲而未得,但她记下了父亲对她读书的期许,她在孜孜求学中度过了她的青年时代,所有的艰难困苦都没有能打倒她。如今,父亲让她“读有用书,养浩然气”,又有什么样的期许呢?
孙穗芳还是领悟到了父亲寄于她的更大的期望,那就是做他想做、应做而未能做到的事——继承祖父的遗志,弘扬祖父的精神。
作为孙中山的孙女,孙穗芳并没有亲自聆听过祖父的教诲,她出生时祖父已故去四十多年,但她从小对祖父就怀有崇敬之情。从9岁起,孙穗芳就开始收集祖父的照片;随着年龄稍长,她逐渐领悟到祖父在中国历史上的贡献和地位;她后来定居在祖父年轻时从事革命活动的地方——檀香山,在那里,听到了许多关于祖父的故事,更加深了她对祖父的敬仰和亲情;渐渐地,她越来越清晰了自己的人生目标,那就是把弘扬祖父的精神,宣传祖父的思想和事迹作为自己毕生的使命。
致力孙中山研究 为祖父著书立说
孙穗芳的母亲一直生活在香港,1959年罹患心脏病,孙穗芳获准前往香港探亲。她没有再返回中国大陆,而是于1962年入读香港大学商业学系。1965年,她与香港的一位著名富商的公子结婚,1967年,移居美国夏威夷檀香山。
由香港移居美国夏威夷,对孙穗芳来说有着特别的纪念意义。她后来曾说:“夏威夷地处太平洋中央,它像一座桥梁,促进、加深了中国和美国人民之间的了解和友谊,对我和对我们中国人来说,这里还有另一层意义,那就是我的祖父孙中山曾在这里读书、生活,他的革命思想孕育于这里。”
在檀香山,孙穗芳有了自己的一份事业,地产生意做得风风火火。从1966年开始每年看望父亲,她从父亲的口中对祖父的学说、思想有了更多的了解。她走访祖父在檀香山时到过的各个地方,对祖父孙中山的研究工作自此正式开始。
真正让她下决心要写一本关于祖父的书还是祖母宋庆龄去世这个契机。1981年6月,参加完在上海万国公墓举行的祖母的安葬仪式后,孙穗芳又匆匆赶到美国纽约,代表孙家的孙子辈出席了华人华侨在那里举行的对祖母的追悼会。想起父亲孙科早在1973年就离开了人世,而今祖母宋庆龄又撒手归西,亲人们一个个离去,勾起了孙穗芳对祖父的无限怀念,自此她下定决心要写一本关于祖父的书。
孙穗芳是个行事果断的女子,她从纽约回到檀香山后,就将自己收集到的祖父用广东话和国语演讲的录音全部重新录了下来,几乎每天都要仔细听听祖父的演讲。“那段日子,我两次梦见祖父。”开始信仰佛教的孙穗芳坦言受到了祖父的感召,她毅然放弃了经营得很红火的地产生意,更为专注地潜心研究祖父孙中山的方方面面,为著书立说做准备。这一年,孙穗芳已45岁了。
孙穗芳说:祖父当年是医生,后来他认识到医生只能救治国人的身体,救不了国人的思想,救不了国家。而他要救国家,所以就放弃了行医这个赚钱的职业,投身到推翻满清王朝的斗争中。如今,孙穗芳效仿了祖父当年的壮举,也放弃赚钱的行当,投身到弘扬祖父精神的事业里来了。她说她为此感到骄傲。
说起来,在孙中山的后人里,最有条件为他著书立说的应该是他唯一的儿子孙科,因为他与孙中山相处时间最长,了解最多。但由于种种原因,他没有动笔,他把这个工作留给了女儿孙穗芳,希望她来写她的祖父。
为了写好这本关于祖父的书,孙穗芳往返于广东和檀香山之间达30余次,前后用了近10年的时间,收集了祖父当年参加反清革命活动和著书立说大量的一手资料。孙穗芳并不是一个文字工作者,何况在美国已居住了30多年,中文也生疏了,为祖父立传对她来说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为了有一个良好的写作环境,她在夏威夷海边买了幢房子,每天从晚上10点写到翌日凌晨两三点钟。她对笔者说,有时写到三更半夜,流了鼻血也不在乎。写作期间有时会感觉压力山大,她就会冲到海边,对着大海敞开嗓门大声呼喊,以此来舒解心中的郁闷。她说:“是祖父的精神力量始终在鼓舞着我,支持着我。我写作时常会看见挂在墙壁上的祖父的像,那双炯炯有神的眼晴正望着我,好像在提醒我不要偷懒。”
终于,1995年《我的祖父孙中山先生》一书得以完成,同年5月,由台湾禾马文化事业有限公司出版。书问世后收到很好的反响,有人评价道:“这部书,以其翔实、准确、生动的第一手资料,清新、秀丽的文笔,质朴、流畅的语言,真挚、炽热的情感,吸引了一大批海内外读者,打动了每一位读者的心。”
在这本书的扉页上孙穗芳写下了:“将此书敬献给:我最敬爱的祖父孙中山先生、我的父亲孙科博士以及大哥大嫂孙治平先生夫人”。孙穗芳说,她写这本书的目的之一,就是要表达祖父孙中山对中华民族的爱,也表达她自己对中华民族的爱,并将这种爱传达给炎黄子孙。她认为,孙中山先生的思想是“集古今中外之大成,撷取了欧美思想的精华,又融合了传统的东方文化,是中国历代思想家智慧的结晶。祖父的思想和实践随时间的转移日益显出其不朽的光辉。”
1996年10月,在孙中山先生诞辰130周年之际,《我的祖父孙中山》一书在中国大陆由人民出版社出版。孙穗芳借参加祖父纪念活动之际,还到上海和南京签名售书。
《我的祖父孙中山》一书出版后,孙穗芳又着手编辑《我的祖父孙中山先生纪念集》。这是一本以图片资料为主的纪念集。为了其内容丰富而完善,她曾出钱收购祖父当年的资料,画册中两幅孙中山的墨宝“博爱”和“天下为公”的原件,就是用7000美元从一个日本收藏家手里买来的。纪念集收录了孙中山400多幅照片和200多幅墨宝,其中有6张从未公开发表过的照片是父亲孙科送给她的。这本纪念集于2001年出版后又两次再版。纪念集通过一幅幅图片和简洁的文字,将孙中山一生致力于革命事业,为国为民奋斗不息的精神生动而充分地表达了出来,其现实意义和史料价值为许多研究者所称道。
孙穗芳不仅积极著书立说,她还长期奔走海内外。在数十年的时间里,她在中港台、北美、北欧以及东南亚等地演讲达1000多场,或中文,或英文,她都能挥洒自如,慷慨激昂,弘扬祖父的精神与思想,做一个爱与和平的使者。
因为孙穗芳的身世,孙家后代也有人对孙穗芳频频抛头露面,常常出席纪念孙中山的各种活动颇有微词,但孙穗芳的所作所为充分说明了她是在不遗余力地做着对祖父、对民族、对国家都十分有意义的事情。
由于孙穗芳对世界和平和慈善事业的贡献,也使她屡获殊荣。1995年11月24日,斯里兰卡总理向她颁授锡兰国际公开大学名誉博士学位; 1997年6月获日本兵库县县长赠金钥匙;1998年5月,夏威夷州众议院向孙穗芳颁赠“和平慈善贡献奖”,奖状上写道:“孙穗芳博士以自己的智慧和热情积极推进世界和平和国际间的友谊与了解,并且以其祖父孙中山的伟大精神和远大眼光,鼓励全世界人民爱他们自己的国家和人民。她还不辞劳苦,推动慈善和福利事业的发展并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在各种各样的荣誉褒奖中,最令她高兴的是在孙中山诞辰131周年纪念日之际,夏威夷檀香山市把1997年11月12日定为“孙逸仙博士日”。 (待续)